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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纲时空
1988:中国走势采访录
shuwon 2015/3/16

附录:


【编者按】古云:谋?#30053;?#20154;,成?#30053;?#22825;。在国门打开、全面改革开放的大势下,如何激流勇进,如何纵横联合,如何挣脱羁绊……一系列深入的思考本身就在孕育中国新一代的策划人。


王志纲当时影响深远的新闻文章,如今再读,仍荡气回肠。这篇《1988:中国走势采访录》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洞察力、方法论、思?#21152;?#27668;度:


不是官方做派的横加指责,大扣帽子,而是实事求是,尊重现实——


“市场割据引发的地区保护倾向的出现乃至风行,客观上有其必然性,实际上是各地对现实生活中不公平竞争规则的反抗和强制修正”。


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勇敢面对,大胆突破——


“‘变通’,有的‘变’活了经济,有的却软化了?#38469;?#36825;样下去,会不会造成‘千军万马闯红灯’的局面,确实值得注意。”


《1988:中国走势采访录》:

(本文公开发表于《瞭望》杂志一九八八年十月号 )


市场割据引发的地区保护倾向的出现乃至风行,客观上有其必然性,实际上是各地对现实生活中不公平竞争规则的反抗和强制修正。


“变通?#20445;?#26377;的“变”活了经济,有的却软化了?#38469;!?#36825;样下去,会不会造成‘千军万马闯红灯’的局面,确实值得注意。”

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在于治理改革环境,整顿改革秩序。


开放与割据

1988年以来,国务院三令五申控制经济中的过热空气,?#39038;?#22522;建规模。记者在东西南北得到的却是三种相映成趣的答案。


在南方某省,有人说:不是说我们是“全国改革开放试验区”吗?怎么干涉我们?#32422;?#30340;事,国家管这么多干什么?


在华东某省,有人说:我们?#32422;?#33457;?#32422;?#30340;钱,又不要国家投资,盖房子建厂的?#26434;?#36824;没?#26032;穡?/span>


在西北某省,有人说:前些年搞基建,?#24605;搖?#35265;了红灯绕道走?#20445;?#32463;济上去了;我们老实,却被狠狠地一刀切下来,好容易才缓过劲儿来,这?#33267;痢?#32418;灯”了;看来我们也只好“见了红灯绕道走”啦!


看来,基建规模久压不下,这个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在其背后,在各?#20113;?#26377;道理的争辩之中,我们看到了深一层的动因:随着地方自主权的扩大和区域间经济关系的建立与调整,如何处理好地方分权与全局所需要的集中方面的问题已见端倪。


现象种种


1988年6月,英国驻华使馆的一位官员在同新华社《经济参考报》负责人交谈时,提出了一个问题:中国实施沿海发展战略,区域和省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各省纷纷采取经济割据政策,这一倾向会不会导致中央政府权力的削弱?据了解,这位毕业于剑桥大学的英国外交官对中国问题素有研究,他的疑虑代表了西方许多高层人士的看法。


厦门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胡培兆教授告诉记者,前不久来访的美国?#30340;?#23572;大学的两位经济学教授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这两位教授认为,中国?#34892;?#22810;“独立王国?#20445;?#21508;行其是,省一级的权力在某些方面比实行联邦制的美国一个州的权力还大。


外国人看中国,因种种因素限制,也许有失之偏颇之处。但国内许多从事领导工作、理论研究和实际工作的人士也认为,地方分权与全局集中之间出现的问题已是我国现实经济生活中一个不容回避的突出问题。我们在采访中,看到了种种以维护区域经济利益为目的的现象:


第一种表现是:在市场上,封关设卡、争夺?#35797;?#30340;各种“大战?#21271;?#21450;全国,愈演愈烈。围绕农副产品收购展开的“蚕茧大战”、“羊毛大战”、“烟草大战”、“苧麻大战”、“山芋干大战”等,烽烟四起,已经成为季节性的风?#20445;?#32780;围绕有色金属等紧缺?#35797;?#30340;“大战”则逐步升级。为了保护?#32422;?#30340;?#35797;矗?#35768;多省常备不懈,动用了大量人力,采取了各种措施来“保境戍边”。1988年,一些蚕茧产地的政府,为了防止蚕茧流往外地,请武警、调民兵,用县、乡、村三级联防的办法,实行严格的出境检查。南方某省的一些地方,以每天5~6元的高价,雇农民巡守五百多公里长的省界线。


由于保护?#35797;?#19968;方严加防范,自然增加了抢购?#21738;?#24230;,从而使?#20204;?#36141;一方更加不择手段。记者在四川采访时,正值一年一度的“生丝大战?#20445;?#35760;者看到,虽然四川省各级政府严禁生?#23458;?#27969;,但广东省一些单位?#20174;?#39640;额回扣,甚至使用军车押?#35828;?#25163;段,?#34892;?#22320;瓦解了四川省的?#32769;摺?/span>


封锁与抢?#28023;?#26377;人归因于“贸易保护主义”。然而,有专家指出,这种“贸易保护”与国际上常见的贸易保护主义“壁垒政策”有两个明显的区别:一是封关设卡的一?#35762;?#19981;是为了抵制域外制成品的倾销,而是为了使本地?#35797;?#19981;致外流;二是抢购一方?#21738;?#30340;也不都是将原材?#29616;?#35201;用于本地加工业,而是用于出口以换取外汇。因而这?#26234;?#36141;带有强烈的阵发?#38498;?#26080;规则性。


第二种表现是:立足本地,搞小而全的生产体系。由于国内原材料?#35797;?#30701;?#20445;?#19981;但导致争夺加剧,而且激发了各省市的自给自足意识。盛产羊毛的甘肃省,原来毛纺织工业的基础并不雄厚,但近?#25913;?#26469;,毛纺企业发展到三十来家,其中仅毛毯厂就有16家,年产?#30475;?80万条,位居全国第二。毛纺加工业的发展,使甘肃迅速由羊毛输出省变为短缺省。广东主管工业的副省长匡吉告诉记者,广东是?#35797;囪现?#30701;缺的加工省,面对原材料越来越没有保证的?#38382;疲?#24191;东准备投资几百个亿,在省内建设起化工原料、有色金属和化?#35828;仍?#26009;生产基地,力求早日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


第三种表现是:各自为政,强化块块权力。记者在各地采访时发现,为了使割据行为规范化、合法化,并且能够在实际工作中顺利实施,一些省市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弱化条条,强化块块”的方针,特别是强调区域内的政令统一,要求“条条”派驻的分支机构无条件地服从地方政府的领导。如某省就曾发出文件,重申“政令统一?#20445;?#21516;时要求中央派出机构“正?#21453;?#29702;好条块关系,从我省的实际出发,确定相应的贯彻落?#33633;?#26045;,扶持生产,涵养财源”。


对于上述种种现象,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深表忧虑。但无论如何,重新认识和正?#21453;?#29702;中央和地方、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关系,已成为确定我国未来的社会利益格局的出发点。


学者和领导者的评价


我们所采访过的一些学者指出,今天的中国,旧的产品经济的管理模式已被改革的强力所破坏,而新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秩序?#24418;?#24314;立,因此,新旧体制因素并存必然带来一些混乱;另外,地方自主意?#23545;?#24378;,也正是改革之初给地方放权?#32654;?#25152;要达到的效果。因此,上述现象的出现也许是地方自主性强的一种必然表现。相对于旧体制来说,这是一种历史的进步。


那么,对于这种状态,是不是我们只能顺其自然呢?一些省市的领导者和专家学者们认为,承认这种现象的必然性并不等于承认我们对其无能为力。


人们感到忧虑的是将来。扩大了地方自主权,调动了地方的积极性,但同时也为整个宏观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埋下了隐患。


一些?#35797;?#36739;丰富的省份正在致力于发展本省的加工业,原?#31995;?#20986;量日趋减少,使不少原来依?#31354;?#20123;原料进行生产的外省加工企业嗷嗷待哺。有人预言,这样下去要不?#24605;改輳?#22269;?#20197;?#20808;投放巨资建立起来的加工业基地将会陷入“无米之炊”的境地,而国内有限?#35797;?#30340;充分利用、生产力要素的合理配置和产业的合理分布等也?#25112;?#25104;为泡影。


这种现象的出现,意味着中央宏观调控手段的削弱。一?#38382;?#38388;以来,由于许多地方政府向“弱化条条,强化块块”的方向努力,加上其他原因,使中央宏观调控机能的作用越来越弱。有的专家认为,今年上半年我国工业生产的高速发展就?#24471;?#20102;这个问题。?#34892;?#30465;市具备高速发展的基础和能力,而有的省市却是在?#24605;?#39640;速发展的?#30475;?#28608;下“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20445;?#22312;经济上搞“强行起飞?#20445;?#32467;果使已经过热的经济空气非但未得到?#39038;酰?#21453;而进一步膨胀,而中央对这种并不正常的状态却没有更?#34892;?#30340;调控办法。如果按这种急功近利的思想搞下去,那么要不了多久,就会给整个的经济发展造成?#29616;?#38459;碍。


因此,我们应当从历史和现实的各种角度对产生上述这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的社会土壤进行一番分析和探究。


原因初探


上述问题产生的原因比较复杂。一些省市领导和专家学者们认为,中央权力的下放强化了地方的自主意识,条条的权力则在逐渐被分解,但相应的宏观调控手段没有及时跟上。


过去,我们讲“大河有水小?#21191;保?#22269;家富了地方上才能富,那是因为当时我们靠的是计划经济和统收统支的财政体制,?#20843;?#40857;头”握在中央手中。现在情况不同了。财政实行“分灶吃饭”之后,地方的自费改革措施更离不开钱,如果地方上财力不足,不仅改革步伐不能加快,而?#26131;试础?#20154;才和资金还容易向其他地方流走。为了在角逐中稳住阵脚,防止出现富的越富、穷的更穷的“马太效应?#20445;?#22320;方政府势必对地方经济利益特别是财政收入,表现出前所?#20174;?#30340;关注。当国家利益和地方利益出现矛盾时,地方领导的屁股自然易于坐到?#32422;?#30340;板凳上。


利益问题一突出,怎样才能更快、更好地获利就成了各省首脑会议上经常议论的话题。人们不难发现:在我国,因为商品?#29616;?#30701;?#20445;?#21482;要从事加工业,即使管理水平低,也不愁没钱赚。因此,从沿海到内地,从城市工业到乡镇企业,虽“觉悟”有先有后,但最终都选择了大力发展加工业的战略。加工业的?#26412;?#33192;胀,进一步加剧了原材料短缺的?#29616;?#29366;况。为了保护本地?#35797;矗?#36827;而保护本地加工业和财源,防止“肥水外流?#20445;?#21508;省特别是拥有?#35797;?#30340;地区都不约而同地拿起了保护市场的武器。


那么,这是不是说改革和开放带来了上述现象呢?#31354;?#31181;结论过于简单。问题在于改革的过程中,如何加强国家的宏观调控手段。


社会呼唤公平竞争


进一步走向开放,是历史对中国提出的要求。可是,在我们积极纳入国际市场、?#26159;?#24314;立统一的商品市场的时候,国内却出现了市场割据的地方保护倾向。这不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吗?是什么力量在?#33050;?#25105;们呢?一些专家学者认为,这种现象的出现乃至风行,客观上有其必然性,实质上是各地对现实生活中不公平竞争原则的一种反抗和强制修正。


在十年改革开放的进程中,中央实施了多层次的区域经济政策,从而?#35851;?#20102;多年“东西南北齐步走”的格局,对改革与经济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中央提出沿海经济发展战略,发展政策向东部倾?#20445;?#26159;各省领?#38469;?#20998;关注的问题。记者接触到的省市对中央的这一决策都表?#23621;?#25252;和支持,西部有的省市领导还从全国改革的大局出发,把中央的战略意图概括为“东部决战,中部策应,西部固本”。但同时,他们也认为,各地因生产力发?#39038;?#24179;不同,政策消化能力不同,实施分层次指导无疑是唯一正确的方针。但优惠政策只应该体现在放权程度的大小上,而不应该体现在纪律?#38469;?#21644;竞争规则的不同上。省际之间竞争条件实际上是不平等的。沿海地区特别是特区,凭借?#23545;?#39640;出内地的外汇留成比例和?#26434;?#36827;出口贸易权等各种优惠政策,在地区间的竞争中长期处于有利地位,有人把这比喻为“鸡?#27966;?#21038;油,肥肉上添膘”。而这一点,恰恰是诱发各地的?#26102;?#24773;绪,特别是诱发地方保护意识的一个重要原因。


有的领导向记者打了个比方:发展社会主义商品经济,有如在区域之间进行的一场篮球?#28909;患?#38431;队员是从国家队选来的,而乙队队员全是普通中学生,两者力量过于悬殊;若规则又不平等,这场?#28909;?#23601;无法进行下去了。长此以往,就不会有平等的竞赛,也就不会促进竞赛水平提高。


记者到重庆采访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重庆市电线生产企业因为缺乏主要原料铜而陷于?#34987;?#30340;境地。市委书记告诉记者,重庆的这些企业本来是?#22411;?#30340;,可在不?#20204;?#21457;生的一场贸易争夺战中,让南方沿海某省一下夺走了8万吨。?#24605;?#20026;什么竞争力那么强?主要靠的是国家给予的特殊政策?#32422;案?#39069;回扣等内地不敢使用的特殊武器。据说,他们弄走的这些铜,也不是用于本省加工业,而是直接向国外出口。铜本来是国内紧缺的原料,却让一些人?#22266;?#21040;国外去了。中间商虽然赚了点钱,但整个国家却吃了亏。


类似重庆的这种现象,记者采访时在许多地方都听到过。各地的有识人士指出,没有公平的区域竞争原则,强化中央宏观制衡手段就失去了基础。尽快建立社会主义商品经济新秩序,就必须迅速实施能够体现公平竞争原则的统一规范。而这恰恰?#24471;鰨?#35201;消除我们这篇文章所涉及的现象,不能在改革或开放上退却,而只能在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进一步开放上寻?#39029;?#36335;。


“变通”与失衡


在这次为期七十多天的采访中我们发现,“变通”这个词,在当今中国,已经成为使用频率相当高的而且被赋予了新意的一个词汇了。它之所以时?#21046;?#26469;,主要是被用来表达地方对中央某些政令和宏观措施的灵活理解和运用。这是个颇值得研究的问题。


对“变通?#20445;?#20154;们褒贬不一。有人赞扬,有人则认为,这种“变通”的结果往往使中央政令变了样。这种“地方版”过多,有极不利的一面:本?#20174;?#24403;是强有力的中央宏观制衡机制不那么灵了。诸如控制消费基金的增长、?#39038;?#22522;建规模、抑制集团购买力等,?#36127;?#20013;央年年?#23478;?#19977;令五申?#20445;?#21487;都收效甚微。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各地?#21152;?#21508;种言之成理的“变通”措施。


“变通?#20445;?#26377;的“变”活了经济,有的却软化了?#38469;?/span>


“变通?#20445;?#26082;展示了经济发展日益明显的多元化趋势,同时也成为在处理中央与地方关系上的一个令人头疼?#21738;?#39064;。


“变通”的吸引力


“变通”为什么会?#24515;?#20040;大的吸引力呢?


关键在于许多?#39029;ⅰ?#31105;果”的地方从中得到了甜头。正是因为这一点,“变通?#21271;?#38271;期受“一刀切”危害的许多地方政府,看成是?#35805;?#22788;理地方同中央关系的“金钥?#20303;薄?/span>


关于“变通?#20445;?#20154;们?#34892;?#22810;形象的概括:


一是自行其事,对中央和上级“?#26085;?#21518;奏、边斩边奏?#20445;?#29978;至于“斩而不奏”。我们不难发现,在某些地区、部门和单位,对于?#32422;?#25311;订?#21738;?#20123;政策和部署,并不急于向上请示汇报,也不让新闻单位进行传播,而是先干起来再说。有人说,这样干“进可攻,?#19997;?#23432;?#20445;?#24178;好了就是功劳,干错了?#37096;?#20197;?#32422;呵那?#25910;场。


二是“三灯”方针,?#30784;?#35265;了红灯绕道走,见了绿灯赶快走,没有灯摸着走”。对于中央的调控措施,适合本地经济发展、能给本地带来实际利益的,?#33073;?#36895;推广实行,反之,则“变通”执行。?#33633;?#20102;便是有令不行,有禁不止。


三是所谓打“擦边球”。对于那些中央只有原则要求而未做具体规定的事情,只要有利于本地区经济的发展,就放手去干;对上面各部门互相矛盾的文件精神和口径,选择对?#32422;?#26377;利的执行。此法还有一个“妙处?#20445;?#21363;明知?#21490;福?#36208;在错与不错的“边缘”上,既不按规定办又为?#32422;?#30041;下开脱的余地。


当然,“变通”之法还不止这些。


如今用“变通”的办法来对待中央政策规定,已经成为一些地方部门和单位的实际行为。一位基层干部对记者说:如今?#26053;?#23545;中央文件的看法,可同前些年大不一样了。早先,中央文件一下来,就组织学习贯彻,执行起来也不走样;现在,文件拿到手里,得先看看合不合我的心。合我的心,就大力宣传贯彻;不合我的心,得想着法儿“变通?#20445;?#29978;至把它搁到一边,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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